炸弹人1949 04 猎狗火速集结

走出东亚饭店大门，关玫已断了退路。

“表叔”的指令很明确：破掉这次的连环爆炸案，捉住炸弹人。

本来，八月份以来西南区持续走低的破案率已让“表叔”和他的上级愈发不满。更何况如今又捅出了这么个大篓子——竟在光天化日下炸死了一位共产党干部，炸死了党在上海教育界的头面人物！就算死者不是军管会七位处级以上干部的干丈母娘，也必须全力缉拿真凶，揪出凶手背后的“蒋匪敌特组织”，以安抚教育界人心，为党和政府挽回威信，告慰蔡淑箴同志的英灵！

以上一长串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全都落在了关玫同志一人的肩上。火速破案，尽早缉凶，越快越好！要是妨碍了十月一日开国大典在上海的庆祝活动，那么她也就没必要继续留在上海了。上级已在新一期南下支干团里替她留好了位子：华南解放在即，那里的反特工作同样十分复杂艰巨，同样急需像她这样既“有公安工作经验”，又“有灰色身份作掩护”的同志。

关玫真的没了退路，一转眼功夫，大火真烧到了她的柳叶眉。

“王八蛋！册那妈！大不了死给你们看！”

骂归骂，天生丽质、冰雪聪明的她当然舍不得真的去死，所以，只有继续像前三个月那样，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使尽浑身解数，拿出十二分力气来查案。

好在她表叔总算还有三分人性，这次批给了她便宜行事的特权，不必事事听命于西南分局那帮土瘪三，而是作为市局社会处的秘密特派员展开独立调查，组织会全力支持她的工作……

“少摆龙头须，要想老娘查案，先送个正牌化工专家过来——”她第一时间提出了要求，当然，是用比这委婉得多的语气。

对方倒也爽快：没问题，人选明天就送到她手里。

然而光有化工专家是不够的，最多只能解明炸药的成分和炸弹的制法。炸弹人神出鬼没，关玫觉得，要找出破案线索，最快的途径莫过于通过他投出的炸弹。只要能在炸弹爆炸之前截住它，拆除它，就等于是取到了最关键的物证，上面必定会留下能揭示炸弹人真身的信息。炸弹人最大的破绽正是他的炸弹。爆破常用的炸药虽有数十种之多，化学成分虽大多相近，但每一种配方均有其独特的气味，只是不易被人类的嗅觉分辨而已……

“一个好猎人最要紧的是什么？是要有好的猎狗，尤其当你不得不大海捞针的时候。”

寻一条好猎狗，一条嗅觉灵敏的搜寻犬，关玫悟出了真谛：这才是老师指给她的明路。

当天黄昏时分，她造访了分局的警犬房。

与分局的其他部门相仿，这里也是一派萧条景象。在“整编节约”运动中，警犬房是重点对象。新局长指示：所谓“警犬”并不见得有实用价值，只不过是帝国主义和官僚资产阶级的反动军警用来装点门面和向人民抖威风的奢侈品，在如今这个由人民掌握警察权的新时代，理应逐步予以淘汰。于是乎，两个月清点下来，警犬房的五个驯犬员被“节约”掉了四个，只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康头，局领导给他布置了临退休前最后一个任务：尽快卖掉所有的狗。请不要误会，“无情未必真豪杰”，丹阳革命家对小动物其实不乏怜爱之心：他们向被节约警员发放的谋生费是一次性60个单位，而他们给警犬定下的身价却是每条不得低于100个单位，足见卖狗之举实为忍痛割爱，为革命大局不得已而为之。

总之，现如今的局面是，犬舍里正躺着十几条饿得有气无力的狗。眼看关玫进门，这帮可怜的众牲仍是自顾自地舔着隔了好几夜的骨头。

正要失望之际，从小腿肚上传来了毛茸茸的撩动感，不知何时，一条赭黑色的熟悉身影已经依偎在了关玫脚边。

“啊！腊克丝——”

“呜——汪～～”腊克丝抬头望着她，叫声忧伤中透出喜悦，身材比两个月前明显瘦了一圈，长长的尾毛显得格外蓬松。

腊克丝，雌性，一岁半，高六十公分。犬舍档案显示为混血种，外祖母法国牧羊犬，外祖父日本秋田犬，父亲正身不明。从外形来看，除了大团斑点的双眉和黑赭相间的毛色分别继承了外祖父母的血统之外，其余部分貌似更接近本地的土狗，左耳竖起右耳耷拉。腊克丝作为工作犬虽然资历尚浅，但表现已是不俗，更难得性格出奇地好，几乎人见人爱，带她出过两次任务的关玫也不例外。

“乖狗狗，”关玫摸摸对方脑袋，“猜猜看，姐姐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只嗅了她几秒钟，腊克丝就找到了答案，她在关玫面一屁股坐下，视线不断在关玫的眼睛和警服上衣的左下口袋之间游动，水汪汪的双眼中尽是期待。

“乖狗狗，真有你的！”关玫笑着打开衣袋，拿出了藏在那里的一小块牛油饼干，饼干外面裹了厚厚三层油纸，还特地洒了最能扰乱犬科嗅觉的柠檬汁。

关玫撕开包装，把奖品丢给了腊克丝。“汪～～”对方一声欢叫，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没得错，就是她了！

“康爷叔，我明天就来接腊克丝，”关玫对老驯犬员道，“这趟任务全指望她了，你可千万要留住她啊！”

“那还用你关照？关小姐你放宽心，”老康头拍胸口道，“——只要有我在一天，没人卖得了腊克丝。你又不是不晓得，这小娘是老康我的心头肉啊！”

猎犬一号已经到手，接下来就等高智能的二号了。

翌日一早，表叔方面传来了消息：他们已帮她物色到了一位“全上海最可靠”的化工专家。

此公名叫傅山寿，1905年生人，美国加州大学化学硕士，现任交大化学系教授，市立师范专科客座教授，同时还兼任杨树浦三家化工厂的顾问工程师。政治面貌是无党派人士，中国科学社社员，高教联少有的理工科成员，受过陈毅市长接见。顶顶关键的是，这位教授和国民党反动派有深仇大恨——两年前，他的独生儿子因参加反战学运被国民军警杀害。所以，这位傅教授绝无受敌特收买之可能，政治上大可放心。

揣着市局社会处的介绍信，近午时分，关玫在杨树浦的四海染料厂见到了真人——一个头发花白，穿旧西装披脏大褂，看起来跟普通技师没太大差别的小老头子。尽管略有失望，她还是恭恭敬敬地向对方道明了来意。

“照理讲，这件事我应该帮你们，”谁知小老头还搭起了工架，“但你也看到了，最近我时间实在有限，交大、市立师专、三家工厂，到处都离不开。我本人手头有一项研究，现在也正在节骨眼上。排开老本行不论，还有各种各样的会要开。当了二十年化学家，现在还要从头跟贵党学习‘社会化学’。这位女同志，你叫我怎么分得出身来帮你？”

“可案子十万火急，还请您指条明路！”

“唔，我想想……”对方沉吟道，“……交大这一届有两三个学生子还过得去，别的不好说，做做炸药分析应该不成问题。去找他们试试吧！就讲是我请他们帮忙。”

无奈何，关玫只能求其次。赶到交大时，下午的第二节课已经打响了上课铃。

一个系辅导员将她引进了教室，一班化学系大四生正在上政治课，一共十二号人，清一色男的。

甫一进门，廿四道眼光就齐刷刷聚到了她身上。鉴于昨天在凡尔赛舞厅的教训，今天关玫把制服换成了便衣：一身阴丹士林旗袍，廿年经典款，剪裁素净得体，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高挑绰约的身姿，与她无须粉黛的瓜子俏脸相映成辉。

得知她的来意后，一身土布人民装的女政治教员带着满面孔的熬鸾，恨恨地问台下学生道：有谁愿意协助这位公安关同志完成革命任务？

话音刚落，早有一条身影一跃而起：“我愿意！”

“我也愿意！”随后是第二条。

紧接着是第三、第四条。

“同志，选我吧！我是党员！”第一条叫道。

“我是预备党员，下个月转正！请组织考验我！”第二条毫不示弱。

“我是民盟盟员！”“我参加过护校队，什么危险都不怕！”第三、第四条道。

除了跳起来的四条，台下还有好几条碍于脸面或地位，一时不便发作，正眼露精光，跃跃欲试。

“谢谢大家！”关玫露出了百合初绽般的微笑，芳心深处却道：“阿狗阿猫少来充数！”

她早已调查清楚：在这十二个男生中，上学期的化学工业课有九人考了不及格，只会混腔势的三脚猫对她毫无价值。

“同学们，请大家静一静——”她轻舒玉臂，稳住了场面，“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这次的任务很特殊，不能光凭革命热情，更要看各位的专业技能过不过关。你们的老师傅山寿教授已经向我推荐了几位同学。请问——宋昌文同学是哪一位？”

一闻是言，台下一阵哑然。

半晌，一个瘦猴身材的男生畏畏缩缩站了起来：“我……我就……是。”

宋昌文，81分，全班第一，哪能是这么个货色？！关玫一阵鲎斯，但脸上依旧春风不改：

“宋同学，请问，你愿意参加这次任务吗？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

“好……好的，我会好好考……考虑的……”宋昌文涨红着脸坐了下去。

暂定枪毙，下一个——

“曲江鸿同学是哪一位？”

这次站起来的是一个戴方黑框眼睛的白面书生，个头比她略高一些，穿了一件质地不错的白衬衫，手表好像是劳力士。这位79分先生看上去正常大气多了。

“曲同学，你愿意参加这次任务吗？”关玫注视着对方的双眼道。

对方头一扬，堪堪避开她的视线，一双手插到了腰后：

“不好意思，上学期拉下的课太多，我正准备请假赶毕业论文，请容我也考虑一下——”

哼哼，有点意思！心中冷笑的同时，关玫瞄到了对方摊在桌上的书本：上面布满了化学方程式，并不是那本屁话连篇的《中国革命问题》。越来越有意思了！

“好的，考虑完了请告诉我一声。”

那么，例行公事，最后一个——

“史成绪是哪位？”

“哦，史同学感冒发烧，不巧这两天请了病假。”辅导员从一旁道。

没什么好可惜的，反正不过区区65分。

“好的，感谢各位同学的配合，不打扰大家上课了，再见——”眼看人选敲定，关玫无情地退了场，不顾身后传来一片扼腕之声。

在走廊拐角处，她向热心的辅导员作了布置。

三刻钟过后，在教学楼一间偏僻的接待室中，她如愿再次见到了人选。人选是被辅导员单独带过来的，依旧是一脸的不情愿。

目送辅导员离开后，关玫对心仪之选回首一笑，微微扬起一条柳叶眉：

“曲同学，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吗？”

“不好意思关同志，”曲江鸿仍在回避她的双眸，“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我真的要赶论文，还有一大堆资料要看，我是真没空。”

“曲同学，你应该很清楚，只要你帮助我们查案，就算不写毕业论文，学校也照样会让你以优等成绩毕业。至于拉下的课，以后你有的是时间自学，又何必急在一时呢？”说话间，她不忘又一次向对方轻抚柳眉。

“关同志，呃……”对方不禁松了松衣领，“这么跟你讲吧——我是个一门心思读书的普通大学生，只想凭真本事吃技术饭，从来不关心政治上那些纠纷，以前不关心，现在也不想管，不信你可以问大家。”

“我晓得，呵呵……”带着自信的笑意，她直逼对方双眼，“——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选中了你。”

曲江鸿一时语塞，反射性地再度松起了衣领，事实上，他衬衫的领扣从一开始就没扣上过。

“还有，你和他们恐怕都误会了，我并不是什么‘同志’，”借着负负得正的弥天大谎，她发起了最关键的攻势，“我不是共党，和你一样，我也是个没党派的普通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留用警员，所谓的‘警察人民’。”

“什么？原来你……！”大惊之下，对方终于对上了她的目光，这是他沦陷的开始。

她适时移开了视线，微微垂下螓首，扮出了一丝黯然，退一小步是为了进一大步。

“关……小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晓得……”如其所料，对方开始自行缴械。

“没关系，我们还是谈正事吧——”她假装强作平静道，“你应该看得出来，这次的案子和政治没太大关系，其实是一起连环治安案件。凶手根本不管你吃不吃党饭，只要是教育界中人，就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目标。这个所谓的炸弹人，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炸弹人，果然……”对方不是蠢材，就算之前一直没说穿，他也不至于猜不到。

“他的案子眼看越做越大，继续放任下去的话，谁能保证不会有一天炸到你们交大？真到了那天，我这个留用警察也该留到头了。”接下来就是最后的绝招了，一战定乾坤——

“算了小曲，时间不等人，我也该回去查案了。”关玫起身作离去之势，“要是改主意了，不要忘了来个电话。请允许我道一声抱歉，浪费了你那么多时间，打扰你写论文了。谢谢你，再会了——”

就在她慢吞吞地走到离门口还剩半公尺时，终于从背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声音——

“等一下！”

她心中一阵雀跃，但仍只如天鹅一般，将娇矜的玉颈堪堪回转了85度。

“关小姐，我想通了，我愿意帮你们忙！”只见曲江鸿抬头挺胸道。

“真的吗——”作为奖励，她这才转过了大半个身子。

“不错！关小姐你讲得对，这个炸弹人已经丧心病狂了，不能任由他败坏我们理科生的名誉！”年轻人的热血终究还是被点燃了，“我决定——不管于公于私，我都要和你一起阻止他！”

“嗯，谢谢你小曲！”她的双眸星光灿烂，“作为朋友，叫我关玫好了～～”